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杯净土掩风流。
白光是那种脸上写着侠骨的女子,不强势却是坚韧不摧的,是将温柔藏在傲情里的。
多年后有位张姓老影迷回忆起那时候与白光的短暂交往,竟不自觉得频频陷入对于往事的美好追忆中。
当年一同结伴出游时,逢遇着价格贵的消费白光总是抢着支付,总是怕自己成了旁人经济上的负累。
吃过没钱的苦,白光便与那“海上奇女子”张爱玲一般重钱,并且从来不避讳自己重钱,外界常拿这来做文章,她倒坦荡荡,“报上骂我犹太不犹太,怎么样,血汗赚来的钱随便花吗?”。
于我看来,银货两清,处世为人在这一点上原该是毫不含糊的。
香港老戏骨鲍方曾回忆与他合作过的女明星里,白光最为豪爽最具侠气,很有江湖义气。许多年后,著名导演李翰祥又说,“到今天为止,电影界最坦率的女明星,白光认第二,大概没人敢认第一了”。
女明星在世人眼里往往成了奢糜浮华、纸醉金迷的代名词,而白光却有着大音稀声、大象无形的卓然气度。
她能生活在任何一种环境里,可以与一掷千金的洋场恶少或是与霸道横行的商贾权贵周旋于灯红酒绿中;亦可以独自隐居北平西城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内,过着似被世人遗忘深居简出的淡泊生活。
以致于解放前,中国电影制片三厂在北平拍摄电影《十三号凶宅》时,男演员谢添寻遍了整个北京城才在一个胡同深处再次觅得伊人芳踪。
一九九九年里的一个九月天,白光在吉隆坡悄然辞世,曾有怀念她的文字这样怅然写道,“白光走了,带着她那充满磁性、有时有点野性的独特歌声远去了。一年后,位于马来西亚士毛月富贵山庄内她的坟墓,始终播放着她的歌声,被人们称之为“琴墓”。她的墓地上,人们拾级而上,可以看到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面隽刻着《如果没有你》的五线谱的一段歌。她低沉、拖沓、磁性、挑逗、慵懒、有气无力、略带匪气,肉欲与情欲并存,都融入一个腔调里但又泾渭分明的歌,远去了。有那么一些已经远行和终将远行的身影,却会一直留存于有心人的脑海里。令人难以忘怀的白光,无疑是其中极为独特的一位。如果说潘迪华是妖、潘秀琼是仙的话,白光就是精,她真是修炼成了歌之精魅,那骨子里带出来的放浪形骸的味道,一点都不觉得着相、刻意。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着舞台而存在的,是幻是真、醉生梦死,活脱脱是那个时代的活代表和活见证”。
此时陪伴在白光身边的男人是仰慕了她三十多年的老影迷老歌迷,经商于马来西亚的颜良龙先生。
颜先生以小白光二十岁的年龄成为她的第三任丈夫,并陪伴着她走到了人生舞台的谢幕时分。从此,白光那一颗滚动灼热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二人那一番长相厮守尽达三十年之久。
晚年的白光在丈夫的精心呵护下,从大荧幕上的璀璨夺目跨入小生活里的波澜不惊,原是如她自己说的,“缘分来了,千军万马都挡不住”。
我想此时的白光该是遗憾的,因了那“爱是无涯,而吾生却有涯”的寿数将尽;然而她又该是充盈的,因了此生终是没被那盛名浮华所累及,像是白朗宁说的“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爱,因为我有爱”,倾尽一生终是寻到了最完满幸福的情感归宿。
我读梁实秋先生晚年悼念亡妻程季淑女士之作《槐园梦忆》,岁月终不绕人,时光转瞬即逝,当两人垂垂老矣,于梁先生的一个生辰中,程季淑女士提笔书就“一笔虎”相赠,并缀以文字,其中说道“我不要你风生虎啸,我愿你老来无事饱加餐”。读至此处,我禁不住要与梁先生一同泣下,我感念那份相伴到老的情感,那份爱慕至深的期盼,此情此义比之何等的荣誉成就都来得更为深切华丽。
白光是不怕老的,便是美人迟暮,但毕竟是旧时王将,仍是有着颠倒众生的法力,如是颜先生的一首感念诗文,“灵凤振翼去,空余绕梁音,知心斯已远,何日君再来,昔日之光彩,今日依然在”。
常言道,女子是用来疼的,此话不假,像是李碧华说的“女人就像一颗眼泪,从来不痛,却经不起一阵风。一点灰尘叫它流泪,遇上酷热严寒竟不畏惧”。
朝秦暮楚终日流连花间的男子虽叫人不齿,然那拥之幸福抱着温香软玉却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更是黑了心肺。
至今仍有不少老歌迷老影迷玩味着白光的艺名,想着从中揣测它的意味。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闺话长
情浓……”。便像是白光那首流传至今的招牌歌曲《魂萦旧梦》般令人久久无法忘怀。
在众说纷纭的多个版本里,我便觉得她就是电影放映间里那一束沉黑中的耀眼白光,恍如隔世。
她的烟视媚行,冶荡挑逗只投影在那一束白光所映射的幕布上,而她的流光飞舞亦只在那一束白光的透射中,带着那魅力无可比拟的富丽妖娆,去穿越那一程历史的光阴甬道。
安妮宝贝说,“有些人是可以被时间轻易抹去的。犹如尘土”。而她白光却不能,因她是净土,净土有时不在那辽远的世外桃源,而就在你的心里。
“生命不过是一场坟地里的盛宴,饮罢唱罢,死亡就微笑着翩翩飞临。当青春的容颜在镜中老去,还有谁会想起那些最初的温柔和疼痛?”。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她,白光亦或是那个曾叫作史永芬的女人,都是夜莺只唱一首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