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莺只唱一首歌——白光》
文/游弱水
我竟是很少坐地铁的,即便坐也总是刻意回避着高峰时的拥塞,因了那样子便像是密封罐头里胡乱摆放着的某种尸身,惨不睹目。
上海,一如江河水的日夜奔流,一条条地铁线路的相继开通印证了它的湍急若水流。
地铁成了这座城市血管一样的东西,我们便是流淌于其间的无数个细胞因子,经由着血管穿梭往返。
在路面上的车里坐着,躲不开的满眼繁花世界,底子里亦总是浮想联翩的,各色诱惑仿佛无形之手总是牢牢将你羁绊。
坐着地下的铁,再蠢动的一颗心终有静下来的一刻,数着一眼望不到的尽头,揣度着多少与己无关的爱恨离别,这让我时常想起西班牙建筑大师安东尼·高迪那句“为避免陷于失望,不应受幻觉的诱惑”的名言。
车厢里的人多是如同复制般的面容举止,内心却都好似五味纷陈的调料瓶,各自酝酿着自己的一场筵席。车厢外的暗此刻成全了车身内的明,通体仿佛抹了黄油的面包,都带着股晕柔的黄。
这黄不是七色里的黄形容得出个所以然,更不是黄得让人断了联想兴味索然的。这黄是有空间的、薄润的、蝉翼般的通透无浊、直抵人心肺的,却也是搀着一丝暧昧私隐的。
地铁就像是终日见不得光的私情,用它那生冷寒素的外衣包裹着一颗颗满是欲念跌宕的心,艳情却都看在了旁人眼底。
那心看似坚不可摧,总也伤不着的样子,拒着人千里之外的漠然。那心又是色彩斑斓,编织着无数声色犬马的,是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的蜚短流长。那心纵然坚硬无比,却是一捅即破的窗户纸,只一点唾沫星子的湿便都溃败了,再也补不全的脆弱。
然而那心也是渴慕温柔抚慰的,盼着旁人疼惜的,幻想着自己是隔着母体的婴儿于人情冷暖外另有层庇护的。
滑动门开合之间的短暂最是无情,多少人就此隔绝,仿若上了奈何桥的前世人,此生已是缘尽,只盼着来生再聚。
车窗外无边的暗黑飞快逝去,断不给着任何念想回味的余地,像是城市人的疏离,到头来竟无一场离别可诉。
此刻,车厢内的屏幕里,正重播着一档由知性女主播刘凝主持的谈话节目《往事》。
特为邀请而来的嘉宾是为上海音乐学院教授王勇,亦是为人憨直亲善的少儿类电视节目支持人。王勇便像是意大利大师级导演托纳多雷的电影力作《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那个情蔻及笄的少年般,回忆着他所熟知的“一代妖姬”女星白光。
初听闻白光时,我却还无知于她是与金嗓子周璇、银嗓子姚莉、低音歌后吴莺音、电台女王张露等,名震遐迩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上海滩,无人不知晓的五大歌后之一。
跃进屏幕里的是一张白光绮年玉貌时的黑白宣传照。怀旧如我,见惯如周璇的玲珑,阮玲玉的幽怨,胡蝶的华贵,王人美的俏丽,白光无疑是独特而另类的。
照片里眼前这个烫着大波浪卷散发如水的女人,有着那个年代乃至现今看来都稍嫌不够圆润的讨喜脸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的脸上分明带着西方女人直白大胆的丰神冶丽。
着了一如“埃及艳后”浓稠如墨眼线所勾勒出的一双美目顾盼光华,如是黄碧云《盛世恋》里的方国楚初见程书静的双目,“真伶俐,一黑一白,不染红尘的”。
张爱玲的小说《连环套》里如是说,“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狼籍的黑白的瓜子壳”。
只见她长眉一挑,睥睨群芳,真真是有着有几分盛气的,却不乖张凌人。
断算不得樱桃口的朱唇里横咬着一株与她一般浓艳欲滴的玫瑰花枝,唇边的两点酒窝倒是有着东方女人特有的含蓄娇羞。胸前丘壑虽裹得严密,张扬狂浪的性感却是要呼之欲出的,像是李碧华说的,“水乳交融,才是最情色的”。看得出腰肢极软,一把能折了去的样子,像是张爱玲《色·戒》里王佳芝那“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的细腰。
她眼虽不望旁人,想必旁人的心早已是三魂少了两魄的窘了。
于我看来,旧时的中国女子生得这般眉眼有风骨且见棱角的倒真是不多。
白光不仅是好看更是美的,王安忆说过,“美是凛然的东西,有拒绝的意思,还有打击的意思;好看却是温和,厚道的,还有一点善解的”。
倦怠恣肆间皆是那不在乎的志得意满,怕是男人见了她都要有如我这般惊艳赞叹,难以自持的。
她那股子顾盼生辉,撩人心怀的魅惑劲儿像是小葱伴豆腐,青是青白是白的写满了一张桃花人面。
她的媚是从她女人的身体里弥漫开来的,实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它是一种有色的、穿透力极强的光线,一缕毒性强烈的轻烟,能直接刺激着男人的意识,会使他们陷入一种奋不顾身、视死如归的激昂状态。
想来纵然彼时的上海滩十里洋场满是红浓绿翠、莺声燕语,依旧难掩她烁烁其华的绝世姿容。
王安忆说,“上海滩的事情就是这样,再大的热闹也是一瞬间”。
上海并非座浪漫的城市,它有支撑故事发生的背景,亦有漠然注视每个空洞灵魂的双眸。
车已进站,我想着我们的下一站,依旧不诉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