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所以红,因为男人捧;女人所以坏,因为男人宠。
澳大利亚作家考琳·麦卡洛在她的小说《荆棘鸟》里这样写到,“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
一进家门赶忙从书柜的角落里,翻出早已蒙尘的旧上海女星《百代百年重修旧好》电音版。
手里的唱片封套显然是盗版的粗糙印刷,却丝毫不影响稍后横空传来的如诉如泣。
平日里听碟很少有从头至尾的,这张碟里白光的《假正经》、《魂萦旧梦》便是在这般无知无觉中错过的。
一时的小小疏意险些亦成了那许侍林与白素贞,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后的天人永绝。
有些事,真真是有今生,没来世,蹉跎不起的
白光的一首《魂萦旧梦》紧随着周璇的《天涯歌女》与李香兰的《恨不相逢未嫁时》飘然而至。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好似“金针倒拈,绣屏斜倚”慵懒低沉的嗓音似被精致雕琢打磨而成的美玉,又如身心康健女子的脉象是宽平而柔缓的。
香港作家亦舒曾说,“白光的声音醇美如酒”,这话竟是毫不夸张的。
有人曾批评白光的咬音不准,国语亦不灵光,把《魂萦旧梦》的“萦“唱成“荣”。对此白光的解释倒也机敏,“以前灌唱片都是在拍完电影后的半夜里灌录,时间紧迫不说,通常唱个两三遍就正式录唱,哪像现在事前可以唱个一百遍,唱不好还可以不断修改,修到完美无瑕的地步”。
张艺谋导演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还特别在剧中安排巩俐以载歌载舞的方式演唱白光那首著名的《假正经》。白光的风华,对我们这一代的人来说,只闻其声未能亲炙。然她的歌声仍可穿越时空,直抵人心肺的。
听白光唱歌,仿佛这女人是上天派来专门考验人心定力的。
若说吴莺音的靡靡之音是一曲催眠的歌,那白光的磨砂之音便是一剂催情的药,此歌此乐全与她那美态俊貌的妍媸无关。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流行歌坛,作兴的是周旋的细腻甜美,白虹的明朗清亮,龚秋霞的婉转悠扬,白光那女中音一出,真当是别开生面的。
男人原该是为她这般的女人癫狂痴迷的,想来现如今徐家汇公园绿地上那幢曾经的百代唱片“小红楼”,也原该是为她这般的女人而姹紫嫣红的。
记忆里百代唱片“小红楼”原是位于徐家汇公园内的中唱“小红楼”。这“百代”二字取得甚好,莺歌燕语原该是留声百代的。
十九世纪末,法国百代唱片公司登陆沪上,新鲜的留声机闯入了上海人的日常生活。听说这种“伶人歌唱可留声,转动机头万籁生”的机器让当时的上海人兴奋异常,很快成为了沪上时髦的玩意儿。
加之购进留声机后,还可省去请堂会的开销费用,就这般“时髦+经济”的海派模式,使得留声机在上海的时尚家庭中迅速普及开来。
其后,法国百代公司在上海成立“东方百代唱片公司”。一九二一年,东方百代购下徐家汇路一千四百三十四号地皮,今徐汇区衡山路八百一十一号,设立唱片制造公司,建起上海第一座录音棚。从此开创了中国唱片生产历史,Pathe(雄鸡)商标风靡中国和东南亚,中国现代艺术史上几乎所有的重量级人物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
解放后,中国唱片厂改组,继续生产在国内堪称一流的胶木唱片,厂内还设有老唱机的修理部与唱片调剂处。直到一九八二年国内成立了中国唱片总公司,方才在此挂上了中国唱片上海公司的铭牌。
以前的“小红楼”并非如今的砖红色,而是外墙水泥呈灰色的大气建筑。楼道呈左右分开转折而上,楼道很宽,大约有两米多。历经七八十年风雨,楼板基本不曾变形。
这幢“小红楼”曾是百代公司的中枢神经。底楼作录音及招待之用,二楼是编辑室。三楼是公司老板的起居和卧室。在底楼的墙上至今还挂着一幅《录音须知细则》的镜框,落款是一九八三年,可以想见原来的录音室一直到那时依然沿用着。
如今,被绿色植物成片环抱着的“小红楼”,已然翻修改建成了一座上海独一无二的高档西餐厅和酒吧La Villa Rouge。三层的红色小楼,充满了一种诱惑。别致的装饰让人沉浸于优雅和怀旧之中。景观雅座更显舒适、赏心,徐家汇公园尽显眼底。酒吧和一楼大厅融合现代、古典家具于一体。
整栋小楼的九个式样各异的壁炉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墙壁上到处可见在小楼里灌制于上个世纪的老唱片、曾在这里工作过、辉煌过的名人的传记及肖像。既留下了小楼当时辉煌岁月的痕迹,又不失现代的舒适风格。在踏上雕花的转角老式木楼梯去二楼用餐前,或可在吧台、或可在雪茄房、或可在有着老式古董家具的大厅里点上一杯餐前酒,随心所欲地放松自己,让自己沉浸在那份优雅里。
隔着窗户,听得见高脚酒杯轻轻敲击碰撞的清脆声,随后承载的是芳香的葡萄美酒。我将修长的指尖柔柔地滑过酒杯的每一段腰身,将唇印留在那细细的高脚杯上。
当年“百代”邀请艺人进棚录好母版后,随后送至境外生产再返销国内。
白光是心明如镜的,便是那绝代的风华都像是新婚夫妻的那股子热乎儿劲儿,缠绵悱恻亦总是有尽有涯的,便不与人过分熟络或是过分疏离。
口舌向来是生在旁人身上的,茫茫人海亦有几人能做到“无人背后不说人,无人背后不被说”的。
与她同是大牌身价、风光无限好的大歌星们,不是忙着约见唱片公司高层寻着自己更多的机遇,便是赶着权贵名流们见得光亦见不得光的应酬;论名头论荣耀远不及她的小歌星们又总是竭尽与工作人员们寒暄客套着。
她倒好,端着西洋那些个性独立女人的不卑不亢,匆忙来往于百代唱片的录音棚内,不多逗留亦不落人话柄。
亦舒如是说,“世上所有事都得付出代价,那代价又永远比你得到的多一点,我们永远得不偿失”。
这上海女子最是懂得取舍,任是满眼繁华泛滥,却懂得如何去糟存精,以此诠释着经典的真正含义。
上海这一方水土,生生将上海女子练成了精,刻进骨子里的感性细腻任谁也夺不去的样子。
这份感性细腻是倚着骨血而生的,如同是血浓于水,一旦剥离生搬硬套上她女子之身怕是也只能是肉在而灵亡,徒存一副躯壳罢了。
上海女人的那一抹江南雅致,那一缕海派精巧,那一丝繁荣下的世故聪慧,是将女人的风姿与韵致完全融于一体的。
周璇一生多得众人垂爱呵护,阮玲玉却不似她这般卿本好命,终是因了“人言可畏”一个弱女子只身饮恨黄泉路。
白光冷眼见着她周遭的人情冷暖,径自唱着她的《假正经》却是在庄而重之的轻佻着,穿肠绕肚得撩拨着人心。
像是我最喜的徐克《青蛇》里的小青竟对着那法海暗生情愫,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执念。妖精爱人已罢,她却偏还要去爱那神仙,真是哪管得旁人说三又道四。
人情世故若都如白光这般洞悉透彻,哪还有故事可言?
只怕是她早已参透了那佛门智慧言,“世间谤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都说,美人的骨头轻不过三两,如花的面孔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旧时的名伶女星再是众星捧月,风头一时无二,在某个男人的鼓掌间亦轻贱了不少。
女子若是倾尽性命去爱了人,便哪还有高贵可言。此时的高贵无非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弛后强掩的欢笑。
是“千金难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陈阿娇为那刘彻三千多个日夜,苦守长门冷宫后换来的她袅袅婷婷十三余岁,藏于门后拈一根发梢儿,那怯生生回望的记忆罢了。
一切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世俗荣辱,心里明白终究是如那“珊瑚枕上千行泪,露生白袜”的一门绝望。